百花潭移位
缘于一个美丽的错误
真正的百花潭并不在百花潭公园所在地。
成都二环路内侧清水河边的古百花潭碑亭。
浣花祠夫人塑像。
□贾登荣 文/图
在成都市一环路西一段的清水河畔，有一座郁郁葱葱的秀丽公园——百花潭公园。此处叫作百花潭，有史可考。
据说，当年此地有座宝云庵，在宝云庵旁，曾经竖有“古百花潭”的石碑及建有亭台。虽然石碑与亭台后来都没有了，但地名却延续了下来，成为公园的命名。然而，顺着清水河上行三四里地，在二环路西一段清水河大桥内侧不远处，也矗立着一个六角形亭子，亭子里竖着一块石碑。碑上有当代四川著名作家马识途书写的“古百花潭”几个苍劲的大字；石碑后还撰有关于百花潭地名来历的碑文。
通过碑文方知，经过近年来许多专家学者的考证，真正的百花潭并不在百花潭公园所在地，而是在清水河与浣花溪的交汇处。
一个百花潭，为何会出现在两个地方？历史的本来面目究竟是怎样的呢？拂去历史尘埃，不难发现百花潭水波澜涌，百花潭里故事多！
冀国夫人与百花潭
无论是一环路上的百花潭公园，还是二环路内的古百花潭，它们都与流经成都市区西部广大区域的清水河相随相伴，紧密相连。据清末傅崇矩所著《成都通览》载，“清水河，为古沱江。由郫县两河口分流，至三邑桥入成都界，经苏坡桥至省城，东流入锦江。”清水河一路奔流到龙爪村（今龙腾路一带），善于治水的成都人民，在这里修筑了龙爪堰。清水河经龙爪堰，与缓缓流淌的浣花溪汇合，交汇处形成了一个平静的深潭。这片水域，历史上就称作百花潭。
为何要将此水域命名为百花潭呢？历来说法不一。有的说，是因为清水河两岸种植着梅花、海棠、芙蓉、桃树、李树、杏树等花草树木，当花季渐去，枝头上那些灿烂绚丽的花儿，就渐渐枯萎，随风慢慢飘落到水中；水面上泛起一片花海，故而称作百花潭。这个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。历史上成都就是著名的花城。唐代大诗人杜甫在《春夜喜雨》一诗中就写道：“晓看红湿处，花重锦官城”；而宋代大诗人陆游在寓居成都期间，目睹了成都四季花盛开的情景，更是留下了“二十里中香不断，青羊宫到浣花溪”的诗篇，描写成都花事缤纷的场面。
不过，关于百花潭得名，流传最广的说法，来自于一个神奇的传说。这个传说，与一个任姓女子有关。据唐代卢求所著《成都记》，她是剑南西川节度使崔盱之妾。有一次，崔盱回长安向皇帝汇报工作，留下弟弟崔宽镇守成都，泸州刺史杨子琳趁机攻打成都。眼看守军已经抵挡不住杨子琳的进攻，成都危在旦夕，任氏站了出来。她亲自率领军士与民众英勇出战，最终击溃了杨子琳，保全了成都。此后，朝廷加封崔盱为冀国公，赐名崔宁，并封任氏为冀国夫人。为了感谢任氏为保卫成都作出的贡献，人们在浣花溪畔草堂寺旁修建了一座花亭。任氏去世后，人们在花亭的基础上修建祠堂，供奉任氏塑像，纪念任氏。
到了宋代，唐代修建的浣花夫人祠堂已经破败，人们又在杜甫草堂旁重新修建新的祠堂。祠堂落成，请时任成都知府的吴中复撰写碑文。吴中复是湖北阳新县人，他于宋仁宗宝元期间（公元1038年）中进士，宋神宗熙宁三年（公元1070年）出任成都知府。这个历史上有名的“怪御史”，不但为官正直，还能够写一手好文章。接到邀请后，他认真查阅资料，走访民间，发现大量任氏的事迹，然后挥笔写下“冀国夫人碑记”。碑文中写道：“夫人微时，以四月十九日见一僧坠污渠，为濯其衣，顷刻百花满潭，因名曰：百花潭。”吴中复这寥寥几笔，让人们信以为真。真实的得名没有记载了，反而这个神奇的传说，口口相授，流传了下来。值得一提的是，这位冀国夫人的祠堂至今还保存在杜甫草堂花径红墙的夹道之间。只不过，杜甫的名气太大，以致人们忘记了这位智勇双全的女中豪杰！
上下十里望之如仙境
百花潭所在的清水河区域，历史上就是成都近郊一处休闲胜地。这可以从若干史料中，找到坚实的佐证。
宋仁宗庆历四年（公元1044年）进士、曾任殿中侍御史的四川新津人张唐英，在其所著的《蜀梼杌》中，对前蜀和后蜀时期成都的繁荣，以及人们到百花潭游玩的情况进行了生动的再现。在书中他写道，前蜀第二位皇帝王衍“游浣花溪，龙舟彩舫，十里绵延。自百花潭至万里桥，游人士女，珠翠夹岸。”从百花潭到万里桥的这段路上，龙舟与彩舫，居然绵延十里；而且岸边观看的人，头上、身上也缀满了珠宝。这是多么华丽的场景呀！而后蜀皇帝孟昶也“游浣花，是时蜀中百姓富庶，夹江皆创亭榭游赏之处，都人士女倾城游玩，珠翠绮罗，名花异香，馥郁森列。上下十里，人望之如神仙之境。”可见沿河两岸修建了许多亭台楼阁，种植了许多奇花异草，这当然是难得的休闲胜地！
到了宋代，百花潭一带更加热闹。客居成都数年的大诗人陆游，在返回老家绍兴以后，还写过一首“直舍独坐思成都”，回忆在百花潭一带度过的难忘日子。诗中道：“锦城花絮送吴船，屈指东归又几年。群玉峰头身老矣，百花潭上梦依然。青衫尚记称狂客，白发宁知作老僊？所恨酒肠非复昔，闲游空负杖头钱。”宋代另一位诗人吕陶也曾在“浣花泛舟”中描写过百花潭区域的秀丽与妩媚景色：“野店林桥迤逦通，蜀江深处茂林中。花潭近漾春波绿，彩阁相迎通舫红。修岸几朝经密雨，芳尊尽日得清风。诗翁下隐今何在？且事嬉游与俗同。”从诗句中不难看出，这时的百花潭，岸边有店家，有树林，有小桥，有楼阁，而在河中则有一艘艘游船，等待人们的造访……百花潭是名副其实的休闲胜地。
重寻“古潭”酿美丽错误
百花潭明明在龙爪堰下、清水河与浣花溪交汇处，为什么后来变成如今百花潭公园所在地了呢？百花潭的“移位”，与一个充满文艺范的清朝官员黄云鹄有关。
黄云鹄，字芸谷、缃芸，湖北蕲春人。咸丰三年（公元1853年）进士，曾经长期担任四川盐茶道主要官员。此人对做官不感兴趣，倒是相当喜欢写作、书法，下足功夫。史载，黄云鹄一生先后撰写过《归田诗抄》《学易浅说》《清画家诗史》《益州书画录续篇》等多部作品，尤其是他编纂的介绍熬粥方法、粥的作用、各种粥制作技巧的书籍——《粥谱》，在当时非常受欢迎，算是一本吸粉无数的“畅销书”。同时，他撰写的“古大圣慈寺”石匾，一度还被误传为是唐玄宗的墨迹。如今在四川一些地方还留有他的墨迹，如成都大慈寺正门的匾额、青城山的“天下第一奇峰”、内江的“太白楼”、泸州忠山的“云谷洞”等。
黄云鹄这位有着浓厚文化情结的官员，自然听说过百花潭的故事。然而，由于经过历朝历代的战乱，尤其是明末张献忠对成都的屠戮，造成前朝的房屋基本毁掉了，不少遗留的文物古迹也没了踪影。这其中就包括那块清水河与浣花溪交汇处的“百花潭”石碑。
随着岁月流逝，河流水位会发生许多变化，自然也会引起河流走向的变异，河道也会产生变化。所以，当黄云鹄沿着清水河一路寻找，在龙爪堰下并未发现一片深潭。继续沿河而下，他在磨底河与清水河交汇处的宝云庵旁边的河道里，反而看到有一潭静水。黄云鹄欣喜若狂，以为终于找到了百花潭的位置。于是，他赶紧书写下“古百花潭”几个大字，并请人镌刻在石碑上，然后将石碑竖在宝云庵旁边的空地上，并在竖石碑地修建了一座凉亭。一个美丽的错误就此酿成！百花潭从此移位到了清水河的下游。
其实，这位喜好文艺的黄云鹄，假如认真读一下杜甫那首“狂夫”诗，就不会犯这个美丽的错误。杜诗写道：“万里桥西一草堂，百花潭水即沧浪。”从这诗可知百花潭与杜甫的草堂距离十分近，而只有龙爪堰附近的水潭才符合这个条件。
由于黄云鹄名气十分大，对于他的考证也没人提出异议。从此，百花潭就迁移到了清水河的下游。曾经的不毛之地，自从有了百花潭这块金字招牌，渐渐吸引了达官贵人在此筑屋建房，休闲度假。在新中国成立之前，这里就有曾担任过四川省省主席的邓锡侯、四川省财政厅厅长甘典蘷等官员的别墅以及他们的私家果园。1952年，为满足市民的文娱生活需求，成都市在这里建起了百花潭动物园。1976年，动物园被迁入成都北郊的昭觉寺附近，这里则演变成以兰花与盆景为主的休闲场所——百花潭公园。
一次错误的移位，让这座千年古邑有了一个名声远播的城市公园。这样的错误，应该算十分美丽吧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