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草原向远方看去，云从天空倾泄下来，穿越旷野的风缓慢吹过。这里是内蒙古四子王旗红格尔苏木，距离省会城市呼和浩特160公里。
红格尔苏木，蒙语意为“温柔之乡”。虽然不如酒泉名气大，这也是一片卫星降落的草原。
从1999年至今，红格尔苏木陆续降落过10艘神州飞船、1颗嫦娥五号卫星。羊群里大一点的羊，可能见过卫星挂着红白色降落伞，缓缓从天空飘落。
内蒙古乌兰察布四子王旗红格尔苏木：苏尼特羊成群结队穿梭在柠条丛中
这片草原上没有花，最常见的植物是柠条，牧民俗称其为“连针”。柠条适合严酷干旱的生存环境，它浑身遍布尖刺，根系深扎地下盘踞在一起，以便防风固沙。羊只能吃它顶端的嫩叶，唯有骆驼能大快朵颐。
在牧区，牛羊马甚至骆驼，都比人多。蔬菜要从外地运来，吃肉比吃菜方便。
直到2021年，在当地开小卖铺的赵英楠、牧民养老院的老人、放羊的牧户们感受到，草原上的日子，在发生新的改变。
红格尔苏木有座建于乾隆年间的锡拉木伦庙，香火鼎盛。当地人喜欢称红格尔苏木为“大庙”。
2008年，22岁的内蒙多伦县男孩赵英楠，来到恋人乌日娜的家乡红格尔苏木。再后来，他在锡拉木伦庙斜对面，开了一家名为“大庙海霞”的小卖铺。牧民经常来光顾，买走几提啤酒祭敖包。
赵英楠走在红格尔苏木的草原上，这里羊比人多
卫星降落的地方，必然地广人稀。红格尔苏木所在的四子王旗，曾是内蒙古自治区31个国家级贫困旗县之一，也是内蒙古自治区19个边境旗县之一。
曾经，这是一片快递和电商都下沉不到的草原。
牧民想在网上买点东西，只能下单到四子王旗，再托人从四子王旗开车捎过来。在赵英楠所在的本地微信群里，几乎每天都有人发信息“有从乌兰花（四子王旗）回大庙（红格尔苏木）的车吗？捎个东西”。
当地小超市，半个月才进一次货。牧民假如赶上超市进货日，那么能买到新鲜蔬菜，否则不能。但是，牧民并不清楚远处驶来的送菜车到底哪天过来。
长沙掠过，牧民对新鲜蔬果的需求压缩到最小程度，以便应对贫瘠的冬天。下雪前，牧民一般囤一两百斤土豆、洋葱和圆白菜，再宰杀1头牛、20只羊，配上油炸蒙古果条过冬。
红格尔苏木当地，牧民通常吃“蒙古果条”配奶茶，蔬菜水果稀少
即使在8月雨季，当地水资源仍然紧张。每天只有三个时间段供水：早上7点到9点，中午12点到2点，晚上6点到8点。牧民说，井水偏碱性，不好喝。用来冲奶茶，倒是别有风味。
赵英楠想让草原生活多些新的滋味，他是个敢于谋新的人。
刷短视频时，赵英楠看到服装印刷机器，他马上入手了一套，帮牧民在短袖T恤上印一匹马。去年夏天，他本计划带机器去夜市摆摊，但因疫情只能作罢。
2021年3月开春，他又给自己找了个新活，申请成为美团优选团长，自家的小卖铺成为自提点。从那以后，一些从前买不到的东西，出现在赵英楠小卖铺，进店的牧民更多了。
草原的天气变化多端。想按时把货送下来，并不容易。
一旦天气突变，这条路就不好走。春天会刮8级沙尘暴，黄沙漫天，能把4米2的小货车从路基上吹下去。夏秋下雹子，大的有乒乓球大小，之后偶有洪水。冬天清晨，草原弥漫雾气，沥青路面颗粒缝隙间结了冰，车走着很容易打滑，感觉“路面像镜子一样光。”冬天雪也很厚。2020年12月，嫦娥五号在四子王旗着陆。当地老人讲，那天大雪纷飞，越野车开不进去，边防官都只能骑马作业。
这种环境下，触达“乡村最后一公里”的路，在很多快递、电商看来，是一条难以走通的窄路。
所以，当有社区电商在这里扎下根，源源不断运来新鲜果蔬和零食，牧民们感到新奇。有牧民试探着问赵英楠：“冬天下雪了还能送货吧？”“更远的牧区开不开团？得底盘高的车才能过去送货。”
生长在这里，他们知道极端环境下，买不到新鲜果蔬的苦。
牧民更离不开赵英楠小卖铺里的自提点。
几百头牛羊马、需要人盯着，牧民们离不开牧场。要是外出采购，就要把羊关到羊圈里小半天。羊少吃几小时草，很可能吃不饱影响长膘。当地的羊羔，在秋冬成批降生。牧民用牛皮把羊羔裹起来照顾，更没时间去采购。他们希望有个地方“赶紧把东西全买了，别耽误时间照顾牲畜”。
秋冬时分，红格尔苏木上的羊羔纷纷降生。牧民忙着照顾羊羔，更没空外出采购
在离赵英楠小卖铺更远的牧区，时光的步子更加缓慢。很多牧民住在嘎查（村），更偏远的牧区，家庭计量单位变成“户”。牧民独门独户住在方圆几十公里的牧场上，四周完全看不到人，只有家里的几百头牛羊和马，抬头是悠悠蓝天白云。
手机信号时有时无，有些牧民买了“信号放大器”。需要用网买东西的时候，要骑摩托到高一点的草坡上找信号，或者干脆爬上屋顶找信号。
草原牧民爬上屋顶找信号
很多牧民爬上屋顶，或骑摩托车找有信号的地方下单。第二天再骑摩托车来赵英楠的店里“提货”。
赵英楠的小卖铺临近红格尔蒙校。每周五，是人气最旺的时候，方圆几十上百里的牧民都来蒙校接孩子。这一天上午，小卖铺通常有近300单货从自美团优选送货车上搬卸下来。
一对牧民夫妇来赵英楠的小卖铺“提货”
时间长了，牧民们的采购习惯发生轻度改变。一些牧民周四就计划好吃什么，然后通过美团优选下单，周五开车来蒙校接孩子，顺便从赵英楠店里拎走自己买的几大包东西。有给孩子买的零食、糕点、饮料，也有热带水果、小龙虾、辣条、杀虫剂、卫生巾等杂货。
几个月过去，赵英楠的小卖铺成为这片草原最热闹的地方。人们在这里提走广西小台芒、云南蓝莓、海南火龙果、山西的杏和河南黑布林，甚至还能买到正宗东北拉皮。
大量商品进入赵英楠的小卖铺，也未打破这里原有的秩序感。蔬菜、水果放到冰柜，油盐酱醋、饮料和生活用品则摆到冰柜对面的货柜上，码放得整整齐齐。
赵英楠的妈妈也迷上了网上购物。
3月11日那天，赵英楠的妈妈连续下了三单，分别买了鸡腿堡、圣女果和冰杨梅。有一次，赵英楠的妈妈还下单买了一对异形小勺，“给孙子用的”。后来，她操作越发熟练，时常会在小程序上给怀孕的儿媳买水果吃。有时候上一单的水果还没吃完，赵英楠又接到一笔妈妈的订单。
就连草原上的蒙古马、苏尼特羊、骆驼们，都吃上了牧民下单买的盐巴。
牧户图步兴大哥家里，养着豹花蒙古马。他在美团优选下单买盐巴，“要给自家的马群吃好一点的盐”。
牧户图步兴大哥买了盐巴喂马。他要照顾马群走不开，赵英楠骑摩托把货送到牧场
2021年7月底，在内蒙古31个原国家级贫困县，美团优选的运输车奔驰在当地乡道上。数万名像赵英楠这样的草原团长，连接无数牧区的嘎查（村）、户，走通这条下乡的“窄路”，把大城市的好货、新鲜玩意和有趣的事，送到牧民手中“最后一公里”。
赵英楠第一次看到牧民买云南鲜花，他拿在手里嗅了嗅，说：“这是真花”。
但他并不太惊讶。“牧民的购买能力不弱，他们喜欢好看又新潮的东西”。赵英楠记得，2021年5月份，美团优选搞了个“热带水果节”，泰国榴莲打折，牧民贺西格大姐买了一颗3斤重的泰国大榴莲，差不多130块钱。
那是赵英楠在草原上见到的第一颗泰国榴莲，外皮上的尖刺摸着格外扎手。
七夕，当地牧户苏木亚大哥，买了云南多头玫瑰、云南百合花和啤酒。苏木亚大哥的羊群离不开人照看，他打电话让赵英楠把花送过去。
赵英楠骑着摩托，从大庙驶向牧区，把牧民苏木雅大哥下单的云南鲜花、啤酒送上门
在草原上，牧民呼唤羊群的声音，带着蒙古长调的天然野性。赵英楠远远看到苏木亚，喊到“阿哈（蒙古语‘大哥’），你买花干啥？”
苏木亚：“买花送媳妇的！”
牧民苏木亚大哥，买到云南鲜切花送媳妇
赵英楠意识到，自己的无心之举，让这片没有花的草原上，开出第一朵鲜花。
留在红格尔苏木的年轻人不多。老年人、儿童和羊群，是这里的常驻民。
政府为当地牧民建起敬老院。65岁以上的牧民，符合要求就能住进去。老人的子女们，或在外打工，或在牧区照顾羊群。赵英楠便时常帮老人们下单，买水果给老人送过去，顺便帮老人修手机，调试电视天线，搬动重物。
在老人扎堆的养老院，赵英楠这样年轻力壮的小伙子，能做的事情很多，老人们信赖他。
杨大爷和关大娘，从陕西来到内蒙，做了60多年牧民。杨大爷回忆到：年轻时，肉2毛钱一斤，有钱也买不到菜，“蔬菜”只有葱和蒜。哪有水果？水果是“奢侈品”。
杨大爷和关大娘年轻时，草原上的吃食只有肉和奶。“蔬菜”只有葱、蒜
现在日子好了。政府不但给建了养老院，每月还给老两口800块的补贴。在牧区，老两口还有300多只羊，重孙子也即将诞生，日子充满希望。老两口没有智能机，他们的女儿在美团优选上下单广东香蕉、小台芒，赵英楠再把水果蔬菜给老人拎过来。
草原上的日子好起来，放牧60多年的杨大爷和关大娘，住进政府给建的养老院
杨大爷和关大娘家里，有女儿昨晚下单买的热带水果，赵英楠帮拎过来
很多内蒙年轻人漂泊在外，时刻惦记家里的额吉（妈妈）、阿布（爸爸）。带有“孝心优选”标签的热带水果，被孩子们下单到赵英楠的自提点，他再给老人们拎到家里去，这就是“孝心单”。
草原上的嘎查（村），一般沾亲带故，大家都互相认识。2021年初，当地大雪加上疫情，很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不来，又担心老家的父母，只好干着急。四子王旗一家养老院的护工找到美团优选团长，建了个微信群，把在外的年轻人拉进群。年轻人又互相介绍，把一同打工的同乡拉进群，给父母下单蔬菜和米面粮油，顺便让团长照顾一下父母。
在人烟稀少的草原上，传递年轻人心意的“孝心单”源源不断。团长也不止是生意人。他们成为亲情的链接点。
2021年上半年，身在290个省外城市的年轻人，通过美团优选下“孝心单”发往内蒙古。仅6月，从全国各地发往内蒙古的“孝心单”数量就破万，最远的订单来自海南三亚、新疆伊犁。其中，向内蒙古老家下“孝心单”最多的年轻人身在北京、榆林、天津、沈阳、银川。
赵英楠离开养老院，杨大爷、关大娘依依不舍。赵英楠说，过两天我还来
父母辈们艰苦惯了，舍不得花钱。孩子们嘴上不说，但心里很明白。数据显示，牧民们自己下的订单中，普通蔬菜占比最高。但子女给父母下的“孝心单”中，热带水果占比最高，每5单就有2单是水果，其次才是蔬菜。
大草原上，年轻人的心从不曾远离。
曾经草原上少见的东西，草原孩子记忆中阿布、额吉舍不得买的东西，通过年轻人的孝心传递，不再是“奢侈品”。
赵英楠没有闲暇的时候。到了10月，他要骑着三轮摩托，拉上100吨炭，给养老院送过去。养老院里有专门储存炭的“炭房”，老人们烧起暖炉，度过零下40℃的冬天。
红格尔苏木养老院的“炭房”，装着赵英楠骑三轮摩托运来的炭，帮老人们抵御冬季零下40℃严寒
这间普通的小超市，成了草原的亲情链接点。在赵英楠看来，自己不只是小卖铺老板。一些老人望向他的目光，就像家里的老父亲、母亲默默望着他，让他忍不住伸手去帮一把。更多牧民的生活半径，也与这位小伙子交叠。
赵英楠的小卖铺最里边，有一张白色塑料方桌。桌上总是摆着一个玻璃壶，几个扎啤杯。
住在几十公里外牧区的大叔们，经常打电话约着说“去大庙啊？”然后从不同牧区聚到赵英楠小店，坐到这张塑料方桌前，就着当地沙葱喝酒谈天。赵英楠的小店，颇有“乡间酒馆”的感觉。
8月午后，穿堂风吹过。牧民们用手机放着蒙古语歌曲，从赵英楠的小店深处传到窗外，惊扰梁上飞燕。在这片飞船降落的草原，人们端起一杯扎啤，满口都是新鲜的滋味。
那张科技和亲情共同编织的网，已覆盖这片美丽的草原，网格上每一个原始的节点，正以现代的方式加速连通。
眼下，流进网络的是源源不断的新鲜果蔬。而未来，流出网络的是草原新鲜的羊肉和各类奶制品。
这正是社区电商“最后一公里”的魅力所在，而有关“希望”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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